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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让攻击变便宜之后,交易所该怎么守住钱

今年攻击变得频繁,也变得无差别。我负责的系统一个多月里平均三四天出一件事,处理完都留着尾巴。我想弄清楚三件事:是谁在打,接下来三到五年会怎样,守钱的人该怎么设计防线。文末是一份可以照着核的清单。

攻击突然变多,是谁在打

这一个多月,事情一件接一件,别的交易所也在挨打。

我最初的判断很直接:有人把 Claude 的限制绕过去了,拿一个没有审查的 Claude 在无差别扫。这个判断后来被 Claude 自己按住了。

我拿这个问题去和 Claude 推演,它先提了两起公开的案子。2025 年 8 月,Anthropic 披露一个人用 Claude Code 对至少 17 家机构做数据勒索,里面有医院和急救机构,也有政府部门和宗教团体,勒索金额有时超过 50 万美元。同年 11 月,Anthropic 又披露一起:一个被判定为国家背景的组织,用 Claude Code 对大约 30 个全球目标尝试入侵,AI 完成了整个行动的 80% 到 90%,人只在每个行动的四到六个关键点拍板。绕过限制的办法不复杂:让 Claude 以为自己在为一家正规安全公司做授权测试,再把攻击拆成一堆看起来无害的小任务。

我问它,那现在打我的就是 Claude 了?

它说不能这么推。从防守方这一侧,请求里不会带模型名。去掉审查的开源模型能下载到本地跑,没有账号可封。偷来的 API key 封一个换一个。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:对面在用大模型。用哪一家,靠流量本身定不下来。

日志里确实有区别。传统扫描器按字典刷,快,整齐,像洒水车一样从每一条路上过去,被挡住也不改路线。大模型驱动的会读你返回的报错,再决定下一步。请求之间有几秒停顿,那是它在想。路径常常是从文档或者返回内容里推出来的,不像猜的。接口文档、调试接口对外开着,攻击者读到就够了。

变化落在成本上。以前打一个稍小的目标,要养人,要踩点,要写工具,要试错,成本摆在那里。长尾的小机构靠「没人看得上」活着,这话不好笑,它曾经是很长一段时间的真实情况。现在扫一遍几乎不花钱,谁有洞就打谁。我们和同行同时挨打,大概就是这个原因:没有被谁专门盯上,只是所有目标都在被筛一遍。

我担心的是更大的范围。银行和社保,还有户籍系统,甚至武器系统。

Claude 在这里泼了一盆冷水,我觉得它说得对。导弹这类系统一般物理隔离,要实体钥匙,要多人到场,网络攻击够不着。危险的是另一种系统:连着公网,技术债多,没钱维护。中小银行的核心账务,医院的影像系统,地方政府的户籍数据库,大多属于这一类。它们在 AI 之前就一直出事。美国人事管理局 2015 年泄露了约 2150 万人的背景调查信息;Equifax 2017 年泄露了约 1.47 亿人的信息;印度 Aadhaar 在 2018 年出过一次很难看的丑闻,一个记者付了 500 卢比,就在一个燃气公司的服务门户上打印出了别人的身份信息,官方说泄露的不是核心数据库,可那个门户是真的。

这些系统本来就在漏,AI 只是让找漏洞变得更快。

还有一层是猜忌。出事后,人的第一反应是有内鬼。AI 打得又快又准,路径像是熟悉内部的人画的。可回头看,大部分事情最后查下来还是老漏洞和密钥管理,真指向内部人员的很少。

猜忌的代价会拖很久。查错人只是一下,之后人和人之间开始留一手,能自己做的事不敢交出去,交接变慢,值班的人不敢一个人拍板。人心被消耗掉的,有时候比被拿走的钱多。

人越少,防守越薄。夜里值班、白天复盘,都要人。

同一条曲线的两面

我的时间线是这样的。

2023 年 ChatGPT 出来,只能聊天,我已经很震惊。2024 年,程序员先用起来做代码补全。2025 年,大量 AI 工具冒出来,能直接完成一个小任务,多模态也铺开了。

2026 年,我是产品经理出身,现在能独立接一整个交易所的活,从前端到后端,从开发到运维,再到产品设计和测试。90% 到 95% 的事,我有把握做完。剩下那 5% 到 10% 不确定的,只是方向:这个方案是不是最合适,架构的性价比是不是最高,会不会有没想到的后果。

以前要等前端、等后端、等测试、等运营上线,一层层排期;现在凭对结果的判断直接指挥 AI。中间那些转手省掉了。

所以我判断未来一年是分水岭,而且是指数式的进化。

Claude 的看法和我一致,但它把话说得更难听:一个人能顶一个研发团队,攻击者一个人也能顶一个红队。今年攻击变多,和「一个人能接手整个交易所」在时间上重合,这是同一条曲线的两面。到明年,一个普通攻击者靠 AI 能做到的,大概相当于今天一个国家级团队。

这些话让我不舒服:它把我算进了加速的那一侧。

混乱不只来自攻击者。大量像我这样的人,一个人带着 AI 快速上线系统,中间少了以前从开发到测试再到运维的层层把关。新系统产生得快,新漏洞也产生得快。我自己出过的问题都属于同一类:会做,但做得太快,旁边没人复核,比如没确认环境就动了生产,密钥跟着代码进了仓库。这些事跟能力没关系,跟节奏有关系。

攻击变便宜,漏洞也变多,两头一起加速。这是我对今年最不满意、又最没法反驳的一个判断。

未来三到五年的几条世界线

我的前提是,AI 在很多智力任务上已经超过普通人,而且人类正在给它装手脚,也就是具身智能。这两件事同时发生,我担心会有一波击穿社会的可能。极端情况是除中美之外,所有国家的系统全部沦陷。

Claude 说,击穿社会光聪明不够,还要能长时间独立做事,能在物理世界动手,能自己弄到资源。

它提了 METR 的一组测量。METR 用「一个任务人类要干多久」来标定 AI 能独立完成多长的任务,2019 年到 2025 年的拟合是每七个月翻一倍,196 天。最近在加快:2024 年以后的数据拟合出来是 89 天翻一倍。METR 自己的说法是,照这个趋势,五年内 AI 就能自动完成很多现在要人类干一个月的软件任务,也就是 2030 年前后。这里的五年是它 2025 年 3 月发表时的说法,我按这个推算,不替它加码。

具身智能是最慢的一环。但 AI 可以付钱雇人。链上的钱是把数字权限变成现实资源最顺的通道,这也是我觉得 KYC 会变得更重要的原因:它是一张合规表格,也是把「谁在指挥这笔钱」这件事留下来的少数手段之一。

五条世界线,概率是我和它对话时的粗估,几条会重叠。

A,阵痛之后加固,约 40%。出几次大事,倒一批小机构,监管和默认标准提高,剩下的集中到大平台。这个剧本演过好几遍。2001 年的 Code Red,2003 年的 SQL Slammer 和冲击波,2017 年的 WannaCry,每一次之后默认防护都抬一截:自动更新和默认防火墙,HTTPS 与多因素认证。WannaCry 那次英国 236 家信托里有 81 家受影响,约 1.9 万个预约取消,之后 NHS 的补丁管理和网络隔离被整个抬了一级。垃圾邮件也是这么结束的,大家搬去了 Gmail,集中化把问题压缩到少数几个能投入的地方。

加固从来不是自愿的。保险和监管,还有客户尽调,三样里总有一个会逼着人动。

B,长期半瘫,约 30%。不崩溃,但一直修不好。互联网按国家切块,小国和穷地区的数字系统长期不可靠,办事退回现金和纸质表格,很多事只能当面办。这条线没有戏剧性,可能已经在一些地方开始了。设想一下,去某个地方办一件事,系统时好时坏,工作人员抽屉里永远有一叠纸质表格,那就是这条线的样子。

C,大国冲突里 AI 被当武器,约 15%。打电网和水厂,打港口,第三方被殃及。这条线里,AI 不必有自主意识。它只要把攻击的成本和门槛降下来,让中等国家也做得到。打电网不必让灯全灭。让一个城市停几个小时,恐慌就够了。

D,自己传播的 AI 蠕虫,约 10%。参考 2017 年的 NotPetya。几天时间造成超过 100 亿美元损失,马士基一家就亏了约 3 亿美元。马士基当时约 150 台域控被同时清空,最后在加纳一个远程办公室找到唯一一台幸存的域控:它在此前一次停电中掉线,一直没连回网络,因此保留了唯一一份干净的域控数据。那块硬盘后来由加纳的员工飞到尼日利亚,在机场交给同事,再带回伦敦。把 NotPetya 换成一个会自己找零日,自己写利用代码,读着报错换办法的版本,放的人自己也收不回来。

E,AI 自己有目标、自己行动,三到五年内低于 5%。自我复制,抢算力,逃避关机。Claude 在这里说明了自己的位置:它没法替以后的模型打包票,包括它自己的后续版本。概率低是因为时间范围短;把时间拉长,这件事就不好说。

极端情况概率低,还有两个理由。关键物理设施有手动兜底。2015 年乌克兰电网被黑,约 23 万用户停电,2016 年基辅那次持续了约一小时,两次都是工人开车到变电站,手动合闸,几小时内恢复。攻击者也要活。犯罪团伙要钱,国家要筹码,全打瘫了对谁都没好处。可能失控的只有 D 和 E。

最坏的情况下,剩下的社会大概是这个样子。离线的东西最值钱,像马士基那台服务器。纸质档案和现金重新重要起来,实体身份证明也是。信任退回熟人和本地社区,跨省的交易先看人再看合同。会手动操作电网和水厂的老技术工人,比程序员抢手,港口也一样。有自己算力和模型、能维持封闭网络的国家,和没有的国家,过成两个世纪。

时间线上我和 Claude 有分歧。我认为一年就是分水岭。它的修正是:能力的门槛一年内会过,大规模后果一到三年陆续出现,走向哪条线要三到五年才看得清。近期最可能的是 B 线往上加码:越来越多一个人加 AI 搭起来、没人复核的系统,被同样是一个人加 AI 的攻击者批量打穿。

要盯的信号有四个。AI 能独立完成的任务时长,是不是还按半年左右翻倍。真实网络里有没有出现自己传播、自己找漏洞的 AI 蠕虫。开源模型和顶尖模型的差距在缩小还是拉大。有没有国家或者大机构成规模地把关键流程退回离线。这四个里任何一个变了,上面的概率都该重算。比如开源模型只比顶尖模型落后三个月,B 线会来得更快;再比如真有机构把核心系统搬回离线,那说明它已经不信 A 线了。

复核补回来了,人却会疲劳

复核一定要补。可这个时代靠人已经不现实,享受过 AI 加速就回不去。

所以复核会是 AI 加人:AI 做大量重复的复核,人确认。麻烦在后面。AI 生产、AI 复核之后,99% 都能通过。人每天看几百条「通过」,会决策疲劳。怎么可能时刻抓住那 1%?

这个问题不是新的。航空和汽车行业研究了几十年,叫自动化自满:系统一直做得很好,人就不看了,等系统出错的时候,人也已经不在状态。航空里的教训很贵。自动驾驶接通的时候,飞行员对姿态的感知会变钝,等系统断开、需要人接手,人可能已经跟不上飞机现在的状态。大公司的 code review 也一样,几百行 diff,扫一眼,点 approve。这跟态度无关,纯粹看不过来。

出路是少靠人的注意力,多靠系统设计。我想到五个做法,每一个都得有具体的落点。

第一个,按后果分流。99% 的改动不该送到人面前。只有收不回来的才给人看:动钱,删生产数据,改权限,换密钥。这样人一天看几件,不用看几百件。可以把写操作按后果分三级:只读放行,可撤回的记日志抽查,高后果的第二个人确认。确认时要输入具体对象,不能只点「同意」。

第二个,让漏掉的 1% 也造不成大损失。航空变安全,主要靠检查单和冗余,让单个错误不致命,不指望每个人每次都全神贯注。放到系统里就是权限最小,密钥短时效,关键操作可回滚,备份离线。举一个具体的:如果日常凭据本来就没有删生产的权限,那一步根本走不下去,不需要谁在那一刻足够敏锐。防线的作用是让错误走不到底。要求人不犯错,做不到。

第三个,机场安检的办法。X 光机会随机往行李图像里插入虚拟的刀枪,这叫威胁图像投射。检查员没识别出来,系统记一笔。这个设计有两个作用:让人知道总有东西可抓,也能量出漏检率。放到 AI 复核上,就是定期往队列里混几条故意埋了问题的改动,看复核模型和人能不能抓到。抓不到就说明这一层不可靠。

第四个,问具体的问题。「可以上线吗」,人会习惯性点是。改成「这一步会删除生产环境的 3 个 pod,请输入环境名确认」。GitHub 删仓库要你手打仓库名,就是这个道理。问题越具体,人越难糊弄自己。

第五个,承认一定会漏,把发现和恢复做快。防线不可能一层都不破。每多一层,全破的概率低一截。要练的是破了以后多久发现,多久停住,多久恢复。

这五条听着像常识,做起来难的是第一条。因为分流意味着承认大部分事情不需要人看,而人天生不放心。

落到交易所:钱不能丢、不能乱、不能被盗

交易所最要紧的是钱。三条:不能丢,不能乱,不能被盗。然后一步步往外推,推到所有写操作,推到用户账户,推到最外面,连探测都要及时发现。

贯穿各层有五条原则,每条都有理由。

自动停,人工开。停的代价小,而且可撤回;放过去的代价大,收不回来。停错了,道个歉,重新开;放错了,钱可能已经转走了。

每一层都不信任上一层。签名端哪怕请求是风控一路批过来的,也自己再核白名单和限额。一个令牌签名密钥泄露,不该直接通到底。签名端自己核,听起来像重复劳动。可风控批的是「这笔提现符合规则」,签名端要核的是「这串字节真的是这笔提现」。中间任何一层被换掉,后一层不重新核,钱就出去了。

按后果分级。能撤回的交给系统和 AI 管,收不回来的交给人。

钱随时可对账。对不上就停,不等到日终。

埋诱饵测自己。说不出漏检率的那一层,默认当作不可靠。

层

防什么

主要手段

资金账本

丢、乱、被盗

只追加、幂等、守恒检查、三方对账、独立提现风控

所有写操作

冒用身份、越权、误操作

统一入口、个人身份、强认证、按后果分级、审计外存

用户账户

账号接管、批量注册、短信轰炸

登录风控、服务端设备标识、提现冷却、高后果双人

边缘

扫描、刷接口、绕 CDN

WAF、限频、自动封禁、诱饵

防线本身

复核形同虚设

混入测试样本、红队、案例推演

自动停比想象中难。停提现意味着用户骂,客服炸,老板问。所以很多系统宁可先放过,等确认了再说。这个选择在平时是对的,在出事的那几个小时是致命的。停的条件应该写进规则:对账差超过阈值,自动停,不经过值班人的判断。事后再讨论阈值合不合理。

资金账本这一层,不能丢靠只追加,靠幂等,也靠完整的状态机。改错只能记冲正,不能 UPDATE 和 DELETE。每笔余额变动带来源事件 ID,重复提交只生效一次。中间状态有超时和补偿,不会出现扣了钱不到账。离线备份要真做恢复演练,没演练过的备份不算备份。

不能乱靠守恒等式:借贷相等,用户余额加平台收入等于实际持有,可用加冻结等于总额,余额不为负。账本和链上,还有托管方,几分钟对一次,对不上自动停提现。

不能被盗靠独立提现风控,单独的服务、单独的凭据,不和主系统共用。余额要能追溯到充值和成交。安全事件之后 24 到 48 小时冷却,改密码,重置 2FA,换设备,新建 API key,都算。新加的提现地址也要冷却。热钱包只放几小时提现量,大额走 MPC 或 HSM,大额提现两个人审批。

所有写操作要统一入口,每个人用自己的身份,不共用账号。passkey 或者硬件密钥,会话短时效。签名密钥放 KMS,不进代码库。提交时自动扫描密钥,扫到就拦下,不通过就合不进去。规则可以粗一点,正则一把抓,误报多一点,也比靠人记着强。操作分三级,只读放行,可撤回的记录抽查,高后果的第二个人确认并输入具体对象。审计日志实时写到另一个账号下的只追加存储,攻击者拿到生产权限也删不掉。AI 代理按独立身份管,有自己的凭据,默认只读,写操作走同样的审批。服务之间要认证,网络默认拒绝,内部接口不经过公网入口。生产凭据临时申请,到期失效。

用户账户这一层,安全事件触发提现冷却;设备标识由服务端签发,不信客户端自己报的值;KYC 审批,客服改资料,人工调账,都算高后果,要两个人。设想一下:客服在后台改了一个用户的绑定邮箱,改完那个账号当天就能提现。这个动作在流程上只值一个工单,在后果上值那个用户全部的钱。

边缘用 WAF 和限频,短信防刷,自动封禁。再加诱饵:假的后台地址,假的 API key,余额很高的假账户。碰了就告警,几乎没有误报,因为正常用户不会去碰不存在的东西。定期用 AI 从外面扫自己,让攻击者的视角先跑一遍。

最后是测防线本身。按机场安检的思路塞测试样本,定期红队,拿五起案件逐个推演。附录里把它单列成一块,叫验证。

对照成熟框架和真实大案

我那版是临时想的,所以去找了成熟方案。结论是,没有哪一个能单独覆盖交易所,业内是一个总框架加几个专项标准组合着用。

NIST CSF 2.0 是 2024 年 2 月发布的,六块:治理、识别、防护、发现、响应、恢复。我那版只覆盖了防护和发现,治理和恢复基本是空的。

CCSS 由 C4 维护,管私钥和钱包的全生命周期,从生成、备份、使用到持钥人交接和泄露处置。

香港证监会要求客户资产至少 98% 放在冷存储,热钱包最多 2%。这条比我原来想的「热钱包放几小时提现量」更硬。

SWIFT 客户安全控制框架是 2016 年孟加拉央行经 SWIFT 被盗 8100 万美元之后强制推的。那次攻击者发了 35 笔转账指令,总额约 9.51 亿美元,纽约联储因为其中一笔的收款方名称拼错成「fandation」起了疑,把其余指令拦了下来,最后约 8100 万美元流入菲律宾的赌场账户。

银行业还有四眼原则和岗位分离,加上三道防线,说的是同一件事:发起和审批不能是同一个人,开发和资金操作要分开。

NIST SP 800-207 和 Google 的 BeyondCorp、BeyondProd 讲零信任和服务间认证。SLSA 管依赖和构建。欧盟 DORA 在 2025 年 1 月 17 日开始适用,第三方供应商风险写得更细,事件分级和按威胁情报做渗透测试也写进去了。MITRE ATT&CK 用来核对监控盲区,看哪些手法看得见、哪些看不见。

这些框架解决的是「有没有想到」,不解决「有没有做到」。所以我加了一块验证,专门问:这一层上次拦住东西是什么时候,测试样本抓到了多少。答不上来的,按没有算。

然后是案子。

案件

损失

入口

Bybit,2025-02

约 15 亿美元

多签服务商一名开发者电脑被攻破,前端被改,签名人看到的交易是假的

WazirX,2024-07

约 2.3 亿美元

签名人看到的界面和实际签的交易不一致

DMM Bitcoin,2024-05

约 3 亿美元

钱包软件供应商员工被冒充招聘者社工

Radiant,2024-10

约 5000 万美元

开发者电脑中木马,硬件钱包签的和屏幕显示的不同

Coincheck,2018-01

约 5.3 亿美元

大量资产放热钱包,单签

归因要分开说。Bybit 和 DMM 有美国官方的认定,指向朝鲜的 TraderTraitor。Radiant 是 Mandiant 和项目方自己的判断,指向朝鲜的 UNC4736。WazirX 没有官方归因,是 Elliptic、Chainalysis 这些链上分析机构认为手法一致。Coincheck 是另一回事,热钱包加单签。

前四起的套路是一样的:不正面打交易所,先打供应商,或者某个持钥人、开发者的电脑,再让签名人在不知情的时候签下恶意交易。Bybit 那次,签名人用的是硬件钱包,屏幕上是一串看不懂的原始数据。多签交易的原始数据尤其难读,人只能凭界面判断,而界面已经被改了。

我那版缺的几块,现在看很清楚。

签名人看到的东西可能是假的。要在独立设备上看到真实的目标地址和金额,还有合约方法,签之前做交易模拟。这一条光靠注意解决不了,要产品和流程一起改。

供应商和第三方。托管和 CDN,短信和 KYC,云和钱包软件,各自能碰到什么,出事怎么切断,有没有备选。

人和电脑。持钥人专机专用,签名用的电脑不办公、不上网。冒充招聘是 Lazarus 最常用的入口,DMM 那次,攻击者在 LinkedIn 上扮成猎头,给供应商的员工发了一道“笔试题”,题目里的代码带毒。离职交接要收干净,账号和密钥,VPN 证书,各平台权限,有清单可核对。

治理。谁有权下令暂停全站提现?半夜联系不上负责人怎么办?安全决策压在一个人身上就是单点故障。这个问题比技术问题难,因为它动的是权力。

恢复不只是备份。被盗后几小时内联系 Tether、Circle 冻结地址,通知其他交易所拦截,请链上分析公司,发公告,走法律程序,联系 SEAL 911。这些事要在事前存好联系人,不能等出事了现找。

还有资产清点。不知道自己有什么,就不知道丢了什么。

最后的组合是:骨架用 NIST CSF 2.0 的六块,加一块「验证」专门测防线本身;钱包套 CCSS;五起案件当测试用例。附录那份清单就是这么来的。

站在前排挨打,有一个好处:别的行业一两年后才会遇到的事,我们现在就遇到了。银行和医院迟早要面对同一个问题,地方政府也一样。到那时候,今年攒下的这些做法,大概能直接拿去用。

我把清单放在下面。它不完整,还是草稿。但每一项都写清楚了「做到的样子」,可以拿去对着问:这一条,我们现在是什么状态。

附录:交易所安全防护框架

网页版(带防线图和案件对照):sec.tt.hn

怎么来的

这份框架给中心化交易所用,不针对具体平台。

骨架用 NIST CSF 2.0 的六块:治理、识别、防护、发现、响应、恢复。另加一块“验证”,专门测防线本身是否有效。

各块里的检查项参考了这些来源:

来源

用在哪

NIST CSF 2.0

六块骨架,治理、识别、恢复三块的检查项

CCSS(C4 加密货币安全标准)

钱包和密钥:生成、存放、使用、持钥人交接、泄露处置、储备证明

香港证监会虚拟资产交易平台指引

客户资产至少 98% 放冷钱包

SWIFT 客户安全控制框架

支付发起环境隔离、多因素认证、异常交易检测

银行业四眼原则、岗位分离、三道防线

审批和岗位设计

NIST SP 800-207、Google BeyondCorp / BeyondProd

零信任、服务之间的身份认证

SLSA

依赖库和构建流程

欧盟 DORA

第三方供应商风险、事件分级、按威胁情报做渗透测试

MITRE ATT&CK

检查监控覆盖了哪些攻击手法

贯穿各层的原则

自动停,人工开。发现异常时系统自己停下:暂停提现、冻结账户、吊销令牌。恢复必须有人确认。

每一层都不信任上一层。下游不因为“上游检查过了”就放行。签名端自己核对白名单和限额;持钥人自己核对交易真实内容。

按后果分级。能撤回的操作交给系统和 AI 管;收不回来的(动钱、删数据、改权限、换密钥)才交给人,而且问具体的问题,比如让人输入环境名、金额、用户 ID,而不是点“同意”。

钱随时可对账。守恒关系由机器持续检查,对不上就停。

埋诱饵测自己。用假凭据、假接口、假的坏改动去测每一层的实际漏检率。说不出漏检率的那一层,默认当作不可靠。

检查项

状态用四档:有、部分、没有、不清楚。“不清楚”表示手上没有证据,不等于没有。

治理(GV)

编号

检查项

做到的样子

GV-1

资金安全负责人和替补

写明谁有权暂停全站提现、冻结账户;负责人联系不上时按什么顺序找替补

GV-2

操作分级规则成文

列全哪些操作属于高后果、各要几个人批

GV-3

岗位分离

发起和审批不是同一人;开发不直接碰生产资金;客服、KYC 审核不能一个人说了算

GV-4

第三方供应商清单

托管、CDN、短信、KYC、云、钱包软件,各自能碰到什么、出事怎么切断、有没有备选

GV-5

入职离职交接

离职当天收回全部账号、密钥、VPN 证书、各平台权限,有清单可核对

GV-6

事件复盘和整改跟踪

每次事件有复盘;整改项有负责人和状态,未关闭的有清单

GV-7

独立审查

定期有内部审计、外部审计或渗透测试

识别(ID)

编号

检查项

做到的样子

ID-1

资产清单

域名、机器、集群、数据库、存储桶、对外接口有清单并在维护

ID-2

钱包和密钥清单

所有地址、用途、持钥人、余额范围

ID-3

凭据清单

API key、服务账号、令牌、数据库密码:归属、用途、到期时间

ID-4

外部暴露面自查

定期从外网扫自己:接口文档、调试接口、公开存储桶、老域名、证书

ID-5

存量密钥扫描

代码库和配置库里的硬编码密钥已扫过并处理

ID-6

依赖和供应链清单

第三方库、基础镜像、CI 插件

ID-7

威胁情报

跟踪同行被攻击的情况和攻击手法

防护(PR)

资金账本

编号

检查项

做到的样子

PR-L1

账本只追加

不允许 UPDATE 和 DELETE,改错只能记冲正

PR-L2

幂等

每笔余额变动带来源事件 ID,重复提交只生效一次

PR-L3

状态机完整

中间状态有超时和补偿,不会出现扣了钱不到账

钱包和签名

编号

检查项

做到的样子

PR-W1

冷热分离

热钱包只放几小时的提现量;参照香港要求冷钱包不低于 98%

PR-W2

私钥不由单人掌控

MPC、HSM 或多签,一个人动不了钱

PR-W3

签名端自己执行策略

白名单和限额在签名端或托管方执行,不信任上游请求

PR-W4

不盲签

持钥人在独立设备上看到目标地址、金额、合约方法;签前做交易模拟

PR-W5

持钥人设备专用

签名用的电脑和手机不做日常办公

PR-W6

密钥生命周期

生成、备份、恢复、轮换有流程,演练过

PR-W7

托管方账户本身

托管后台的登录、API key、白名单变更都要多人

提现

编号

检查项

做到的样子

PR-X1

独立提现风控

单独的服务、单独的凭据,不和主系统共用

PR-X2

余额来源核验

余额能追溯到充值和成交

PR-X3

安全事件后冷却

改密码、重置 2FA、换设备、新建 API key 后限制提现一段时间

PR-X4

新地址冷却

新加的提现地址等一段时间才能用,或必须走白名单

PR-X5

限额和频率

单笔、单日、全站三级限额

PR-X6

大额双人审批

两个不同的人,确认时输入具体对象

后台和写操作

编号

检查项

做到的样子

PR-A1

统一入口、个人身份

后台、客服、运维的写操作都有明确个人身份,没有共用账号

PR-A2

强认证

passkey 或硬件密钥,会话短时效

PR-A3

签名密钥不在代码里

令牌签名密钥放 KMS 或密钥管理服务,不进代码库和配置库

PR-A4

高后果操作双人

调账、改用户资料、KYC 审批、权限变更、开 API 都要第二个人

PR-A5

审计日志外存

写操作日志实时写到另一个账号下的只追加存储

PR-A6

后台不对公网

只能通过内网或零信任访问

工程和基础设施

编号

检查项

做到的样子

PR-E1

生产访问临时授权

按需申请,到期失效,有记录

PR-E2

写之前断言环境

删除和写入前打印并核对环境,脚本里强制

PR-E3

云账号

root 锁定,所有人 MFA,最小权限,不用长期 AK

PR-E4

代码仓库

2FA、分支保护、合并要审批、提交时扫密钥

PR-E5

构建和发布

生产只跑流水线构建出来的镜像;流水线自己的凭据权限最小

PR-E6

服务间认证和网络隔离

服务调用验证身份;网络默认拒绝;内部接口不经过公网入口

PR-E7

数据库

不对办公网直连;按服务分账号;敏感字段加密

PR-E8

AI 代理当独立身份管

有自己的凭据,默认只读,写操作走同样的审批

PR-E9

备份

离线、不可修改,定期做恢复演练

用户账户

编号

检查项

做到的样子

PR-U1

登录风控

新设备、新地区登录要额外验证

PR-U2

设备标识可信

设备标识由服务端签发,不信客户端自己报的值

PR-U3

批量注册识别

能识别同一来源的成批注册

PR-U4

短信和邮件防刷

国家白名单、频率限制、日上限

PR-U5

用户 API key

IP 白名单、权限分级、提现权限默认关

网络边缘

编号

检查项

做到的样子

PR-N1

WAF 全覆盖

所有对外域名都经过 CDN 和 WAF

PR-N2

源站只认 CDN

回源令牌或 IP 白名单,绕过 CDN 直连源站会被拒

PR-N3

限频

按 IP、账户、设备

PR-N4

自动封禁

试探来源自动封

发现(DE)

编号

检查项

做到的样子

DE-1

账本内守恒检查

借贷相等、余额不为负、可用加冻结等于总额,持续检查

DE-2

三方对账

账本、链上、托管方分钟级对账,对不上自动停提现

DE-3

收入对账

手续费、返佣等应收和实收对得上,没有无主的钱

DE-4

后台异常告警

大额操作、批量操作、非工作时间、异地登录

DE-5

日志

集中收集,保留至少一年;云审计日志全开

DE-6

诱饵

假后台地址、假凭据、假账户,一碰就告警

DE-7

监控覆盖

对照 MITRE ATT&CK 知道哪些手法看得见、哪些是盲区

DE-8

告警有人接

分级、有响应时限、半夜有人值守

响应(RS)

编号

检查项

做到的样子

RS-1

熔断开关

能一键暂停提现、充值、交易、单个币种、单个账户;能自动触发,恢复要人

RS-2

被盗应急手册

冻结稳定币地址、通知其他交易所拦截、链上追踪、对用户公告、法律程序

RS-3

应急联系人

Tether、Circle、链上分析公司、SEAL 911、托管方、云厂商、执法机构,事先存好

RS-4

凭据泄露处置

先确认在不在用、影响多大,再按顺序轮换

RS-5

取证

先保全日志和现场再处置

恢复(RC)

编号

检查项

做到的样子

RC-1

账本重建演练

能从备份加链上数据把账本重建出来

RC-2

储备证明

对用户公布储备,比如 Merkle 树储备证明

RC-3

事后收尾

每次事件留下的未完成项有清单,逐项关闭

验证(VT)

编号

检查项

做到的样子

VT-1

测复核环节

往代码和配置复核队列里混入埋了问题的改动,记录抓到没有

VT-2

测提现风控

混入来源不明的假提现,看风控是否拦下

VT-3

红队

定期攻击自己,包括用 AI 自动攻击

VT-4

案例推演

拿下一节的真实案件逐个推演

用真实案件当测试用例

案件

损失

入口

应该拦住它的检查项

Bybit,2025-02

约 15 亿美元

多签服务商一名开发者电脑被攻破,前端被改,签名人看到的交易是假的

GV-4、PR-W3、PR-W4、PR-W5、DE-2

WazirX,2024-07

约 2.3 亿美元

签名人看到的界面和实际签的交易不一致

PR-W3、PR-W4、PR-W7

DMM Bitcoin,2024-05

约 3 亿美元

钱包软件供应商员工被冒充招聘者社工

GV-4、PR-W5、PR-W3

Radiant,2024-10

约 5000 万美元

开发者电脑中木马,硬件钱包签的和屏幕显示的不同

PR-W4、PR-W5

Coincheck,2018-01

约 5.3 亿美元

大量资产放热钱包,单签

PR-W1、PR-W2

前四起都被认为和朝鲜 Lazarus 有关。共同点是不正面打交易所,先打供应商或者某个持钥人、开发者的电脑,再让签名人在不知情时签下恶意交易。推演时对每个案子问:这条路在我们这里会在哪一项被拦下;如果拦不下,损失上限是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