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内环境变差，工作难找，那钱去哪儿了呢？

这两年很多人有同一个感觉：环境变差了，工作不好找了，手里的钱变少了。网上流传一篇口播稿，用明朝土地兼并的故事回答这个问题，说钱被资本拿走了、国家视而不见。那篇稿子里的数字我逐条查了原始出处，明朝的部分大半查不到，当代的部分有一半对不上，追不上的那些记在附录二里。它提的问题是对的，用历史做参照的形式也值得借。这篇是我自己对这个问题的回答。要说的是两件事：钱到底去了哪儿，以及为什么基层最先感觉到、最后才好转。两条线贯穿全文——钱停在哪一层不动，负担最后压在谁身上。

先把答案给出来，钱没有被谁拿走。它去了三个地方：一部分在房价里蒸发了，一部分在存款里冻住了，一部分变成顺差和产能出海了。三个去处都不流回基层，通缩把三条都放大，税基收缩之后的征缴又先落在基层头上。

一、感觉是真的，钱没有被谁拿走

这一节回答什么

痛感是不是真的，以及最直觉的那个答案——钱被资本拿走了——站不站得住。

看什么

先看就业和收入的分布，不只看总量；再看劳动报酬占比和企业利润。如果钱真的被资本拿走，这两处应该有对应的变化。

数据怎么说

总量就业数据看不出问题。2025 年城镇调查失业率均值 5.2%，城镇新增就业 1267 万，比前两年还多一点。痛感集中在两群人身上。

一群是年轻人。16 到 24 岁不含在校生的失业率，2025 年 8 月 18.9%，是这个统计方法有数据以来的最高点；2026 年 7 月仍在 17.9%。另一群是农民工。国家统计局 2026 年 4 月的监测报告，2025 年农民工 30115 万人，月均收入 5075 元，增长 2.3%，是 2015 年以来最低的增速，低于同年 GDP 的 5.0%，也低于全国居民人均工资性收入的 5.3%。分行业看，收入最高的建筑业 5880 元，只涨了 2.4%。这三亿人加上官方统计里两亿灵活就业者，就是「基层」这个词实际指的人群。

整体没塌，但增长不再流到底层。那钱是不是被资本拿走了？最直觉的答案，在总量数据里找不到。

劳动报酬占 GDP 的比重，2022 年收入法口径是 52.4%。换成国际劳工组织的可比口径，2024 年日本 53.8%、英国 56.6%、德国 60.7%，中国与日本相差一个多点。常被引用的「2007 年跌到 39.7%」是统计方法造成的：2004 年经济普查后统计局把个体经营者收入从劳动报酬改记到营业盈余，白重恩、钱震杰测算这一项让份额一次性掉了 5.25 个百分点，2008 年改回去之后序列跳回 49.7%。剔除这次改动，1995 到 2004 年真实下降约 5 个点，之后回到了与日本、英国同一档。

企业那边也不像拿了钱的样子。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 2022 年 −4.0%，2023 年 −2.3%，2024 年 −3.3%，2025 年才回到 +0.6%。三年利润负增长，与「资本赚走了劳动者的钱」对不上。

这说明什么

感觉是准的，钱的流向不是从劳动者到资本这么简单。它没有集中到某一方手里，而是去了三个地方，每一个都有账可查。

二、第一个去处：在房子里蒸发了

央行 2019 年城镇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调查，住房资产占家庭总资产的 59.1%，住房拥有率 96%，房贷占家庭负债的 75.9%。中国家庭的财富六成是房子，这是理解后面一切的起点。

70 个大中城市二手住宅价格 2022 年起连跌四年，2025 年 12 月一线城市同比 −7.0%，二三线 −6.0%，70 城没有一个是环比上涨的；中指院百城二手住宅 2025 年全年 −8.36%，跌幅比 2024 年还大。统计局不公布「较 2021 年高点的累计跌幅」，各家自算的数字在两成上下。按六成资产是房子算，一个普通城镇家庭这几年账面财富缩水一成以上，而房贷是名义固定的，一分没少。

房价下跌的第二层影响在地方财政。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 2021 年 87051 亿元，2022 年 66854 亿，2023 年 57996 亿，2024 年 48699 亿，2025 年 41518 亿，四年少了 52%。土地钱少一半，地方能花的钱就少一半。地方财政为什么离不开这笔钱，我在《中国的财政危机，是土地财政和年轻人造成的吗》里写过。基础设施投资 2025 年 −2.2%，房地产开发投资 2022 到 2025 年分别是 −10.0%、−9.6%、−10.6%、−17.2%，建筑业增加值 2025 年 −1.1%。

图 1　土地出让收入四年少一半，开发投资跟着缩

这一条直接连到基层。建筑业是农民工收入最高的行业，房地产开发投资四年缩掉四成，等于农民工收入天花板最高的那个行业在收缩。所以农民工收入增速掉到 2.3%，压低它的力量来自需求侧，与劳动力供给多少无关。

三、第二个去处：在存款里冻住了

住户存款余额 2021 年末约 103 万亿元，2025 年末 167 万亿元，四年新增约 63 万亿。分年看，2021 年新增 9.9 万亿，2022 年 17.8 万亿，2023 年 16.7 万亿，2024 年 14.3 万亿，2025 年 14.6 万亿；下面那张图里 2022 到 2024 年的余额按各年新增额推算得到。2022 年之后每年多存的钱，比 2021 年多出五到八万亿。

另一边，居民在还债。个人住房贷款余额 2022 年末 38.8 万亿见顶，2023 年首次下降，2024、2025 年继续降，2025 年末 37.0 万亿。居民部门杠杆率从 2020 年的 62.2% 降到 2025 年末 59.4%，2026 年一季度居民债务余额同比 −0.4%，是 1995 年有数据以来第一次负增长。

图 2　存款往上走，房贷往下走

存款在涨，贷款在缩，消费自然跟不上。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 2023 年 +7.2%，2024 年 +3.5%，2025 年 +3.7%。居民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速 2025 年 5.0%，与 GDP 持平，但花出去的部分增速只有一半。钱在，只是不动。而基层的收入来源，服务业、建筑业、灵活就业，恰恰全靠别人花钱。

四、第三个去处：变成顺差和产能出海了

货物贸易顺差 2023 年 8232 亿美元，2024 年 9922 亿，2025 年 11890 亿，第一次超过一万亿美元。国内买不动的部分，靠出口顶上了。

但这一万亿顺差与三年工业利润负增长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工业生产者价格指数 2023 年 −3.0%，2024 年 −2.2%，2025 年 −2.6%，从 2022 年 10 月起连续 41 个月为负。

图 3　销量创纪录，价格在跌，利润不涨

企业靠降价维持销量，销量创纪录，利润不涨。卖出去的东西换回来的是外汇储备和海外资产，不是能在国内发工资的利润。顺差越大，说明国内买不起的东西越多。

三个去处加起来：家庭财富在房价里缩水，剩下的钱存起来不花，企业把国内卖不掉的产能卖到国外换利润微薄的规模。每一条都在减少国内的支出，而基层的收入全部依赖国内支出。

五、通缩和税基，把三条都放大

这三条如果发生在物价温和上涨的环境里，痛感会小得多。它们发生在通缩里，又叠上一段税基收缩的历史。

居民消费价格指数 2023 年 0.2%，2024 年 0.2%，2025 年 0.0%。GDP 平减指数从 2023 年二季度起连续 12 个季度为负，上一次纪录是 1998 到 1999 年的 7 个季度。三年里名义收入几乎不涨，而房贷、房租、社保缴费这些名义固定的支出一分不少。名义不变的负担，在通缩里实际变重。这是费雪 1933 年讲的债务通缩，每个人都在还债和存钱，越还越存，价格越跌，债务实际越重。

这里可以接上明朝。一条鞭法 1581 年把赋税折成白银征收，此后农民交税要先把粮食卖成银子。崇祯年间江南米价从万历末的每石 0.5 到 0.7 两涨到 1640 到 1641 年的 1.6 两，非粮商品价格却在跌，银子相对铜钱升值。学界对 1630 到 1640 年代是通缩还是通胀没有定论，但有一点是共识：税以银计而农民的收入以粮计，两者的比价一动，负担就变。今天的对应是，房贷以名义元计而收入以实际购买力计，三年零通胀让所有借了钱的人多还了一截。

明朝的另一段更值得看。黄仁宇算过，十六世纪后期田赋占农业产出不超过 10%，明代税负总量并不重。他的原话是，财政困难「更可能是税收过低造成的」，问题在定额税制的结构。税负不重而农民被压垮，是因为负担集中在缩小的税基上。

在册人口从洪武二十六年（1393）的 6054 万降到弘治元年（1488）的 5020 万，一百年少了一千万。这些人没有死，是投靠豪强、把田产挂到有优免特权的官绅名下逃了税，《明史·杨嗣昌传》说「土田尽归有力家」。税基缩了，财政缺口不变，朝廷加派。辽饷万历末年定为每年 520 万两岁额，此后剿饷、练饷叠加，杨嗣昌传记「先后增赋千六百七十万」，而万历六年太仓一年的正税银收入是 356 万两。加派是正税的四五倍，全部落在没逃掉的那部分人头上。

今天的版本是这样的。2024 年全国税收收入 −3.4%，非税收入 +25.4%，罚没收入 +14.8%，上半年一度 +25.2%。财政部对非税高增的解释是中央单位上缴专项收益和地方盘活资产，但罚没收入的走势足以让国务院办公厅 2025 年 1 月发文《关于严格规范涉企行政检查的意见》，明文「防止逐利检查、任性检查」，3 月政府工作报告写进「坚决防止违规异地执法和趋利性执法」。此后 2025 年前三季度罚没收入 −7%。官方用文件承认了现象，也用文件按住了它。

社保是另一处税基。51 社保 2025 年白皮书，缴费基数完全合规的企业 34.1%，此前四年在 28% 到 30% 之间。三分之二企业按低于实际工资的基数缴费，结构上就是「隐田」，名义上税基覆盖全体，实际由合规企业的正规职工承担。2025 年 9 月 1 日施行的最高法劳动争议司法解释（二）第十九条，明确「约定不缴社保无效」；同年 7 月税务总局把社保费纳入纳税信用评价，征缴在收紧。2025 年上半年全国法院受理劳动争议一审案件 43.6 万件，同比 +40.17%，早于司法解释施行，因果还不能下结论，但方向一致。

征缴收紧本身没有错，逃掉的人应该回来。问题是收紧的第一波压力落在谁身上。不合规的企业集中在农民工密集的行业，合规成本上来，最容易被裁的是这些行业里的临时用工。明朝加派落在还没逃走的自耕农头上，今天的对应是压力落在还在正规就业的那一层。税基为什么长成这个样子，增值税和社保费落在劳动与消费上而资本所得几乎没有楔子，我在《中国税制为什么对劳动重、对资本轻》里写过，这里不重复。

六、谁先感觉到，谁最后好转

三个去处、通缩、税基收紧，每一条的第一波冲击都打在同一群人身上，因为这群人没有缓冲。

外出农民工月收入相对城镇非私营单位职工年均工资的比例，2010 年 55.5%，2014 年升到 66.2%，之后连续十一年回落，2025 年 53.5%，是十六年里的最低点，已经低于 2010 年的起点。2010 到 2014 年是刘易斯拐点之后底层真正追赶的四年，2014 年之后追赶逆转，而 2014 年正是增长换挡、土地出让收入第一次见顶的年份。另一条线值得放在旁边：农民工相对城镇私营单位职工的比例十六年一直在 1.0 附近，2025 年 0.97。农民工和私营企业职工是同一层，被拉开的是非私营单位，也就是国企、机关事业单位、外企和股份制企业。分层不在农民工与市民之间，在体制内外之间。

最低工资相对社会平均工资的比值约三成，低于 1993 年规定里 40% 到 60% 的参考区间下限；三分之二的企业社保不按实际工资缴。这一层没有房产可以涨，只有房价下跌带走的建筑业岗位；没有存款可以吃，只有别人不消费带走的服务业收入；没有社保兜底，只有征缴收紧带走的工作。

到 2026 年，总量数字开始转向。PPI 连负 41 个月后 2026 年 3 月转正，GDP 平减指数连负 12 个季度后二季度转正 1.6%，一线城市二手房价 7 月环比 +0.2%，工业利润 2025 年回到正增长。但青年失业率 7 月仍在 17.9%，农民工 2025 年的收入增速仍是十年最低。好转先出现在价格和利润，然后是资产，最后才到工资和岗位。基层最先感觉到坏，最后才感觉到好，这是分层结构决定的顺序，与谁有没有良心无关。

接下来不用盯文件。「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」这句话 2007 年十七大报告就有，之后每一份重要文件都写，措辞不携带信息。盯四个数就够了：一是农民工收入增速与 GDP 增速的差，2025 年是 −2.7 个点，转正才说明增长重新流到底层；二是外出农民工与城镇非私营职工的工资比，2014 年 66.2% 之后连降十一年到 2025 年的 53.5%，这条线止跌回升才算分层重新收敛；三是住户存款年新增额，回到 2021 年 10 万亿左右的水平，说明钱重新开始动；四是社保基数合规率上升的同时，农民工密集行业的就业有没有掉，这决定征缴收紧是把逃掉的人收回来，还是把还在的人挤出去。

附录一　引用核对结果

正文用到的每一条都在下面，出处和状态都列了。

工资比的算法：分子为各年《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》的外出农民工月均收入乘 12，分母为「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」。2010、2011 年分母取《中国统计年鉴 2012》就业人员口径，2013、2014 年用次年公告的修订值。

附录二　被丢掉的部分

• 明朝部分里追不到出处的说法。 那篇口播稿讲土地兼并时用的几个数字，最上游只能追到互相转载的自媒体，没有一处能落到《明史》原文、黄仁宇的测算或任何一篇明史研究上。正文里的明朝数字全部重新追过，追到原始文献的才用，具体出处见附录一。

• 劳动报酬占比的口径切换。 那篇口播稿引用「劳动报酬占 GDP 长期下降」时用的是 2007 年的 39.7%，没有说明这是 2004 年经济普查口径切换造成的跳变。这个数本文只在解释统计方法时提到，不当趋势用。

• 社保缴费合规率的分子分母。 51 社保白皮书按企业数统计，不是按缴费人数或金额加权。用它说「三分之二企业不合规」成立，用它推算少缴的金额不成立，本文没有做这个推算。

• 劳动争议案件增长的归因。 2025 年上半年案件同比 +40.17% 早于司法解释 9 月施行，所以这项增长不能归给司法解释。有仲裁程序前置改革、劳动者维权意识变化等其他可能原因，本文只把它当方向一致的旁证。

• 「较 2021 年高点的房价累计跌幅」。 统计局不公布这个指标，各家机构自算的结果在两成上下，算法和样本都不同。正文用「两成上下」并明确标注是自算，没有给单一数字。

留下来的能判断的东西有四条：钱没有被谁拿走，它停在房价、存款和海外顺差这三处；农民工收入增速与 GDP 增速的差；外出农民工与城镇非私营职工的工资比；社保合规率上升时农民工密集行业的就业有没有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