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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的财政危机,是土地财政和年轻人造成的吗

看了老梁一期讲财政危机的节目。他的判断是:地方政府没钱了,财政模式从土地财政变成了债务财政,而年轻人不买房、不结婚、不生、不创业、不炒股、不交社保,等于把政府锅底下的柴抽走了。这两个东西合在一起,就是危机的原因。

这个问题我一直想认真想一遍。财政是这个国家运转的底层,公务员、教师、医生、承包商、退休金,全从这里出。地方政府真的没钱了吗?如果是,钱是怎么没的?土地转债务和年轻人的选择,在这条因果链上到底站在哪个位置?我把节目里的数字全部核过一遍,再顺着自己的问题往下走。

缺口从 1994 年就在那里

先看现在地方的收支是什么样。2025 年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支出 24.4 万亿,本级收入 12.2 万亿,自己挣的钱只够花一半。中央这边收了 9.4 万亿,自己只花 4.3 万亿,剩下的以转移支付的方式发给地方。

这个结构从 1994 年分税制就定下来了。那一年地方收入占全国 44%,支出占全国 70%。改革的目的是把财权收上来,中央要有钱办事;事权没有跟着上收,教育、医疗、社保、基建仍然由地方掏钱。缺口是设计出来的,三十年一直在。

所以「地方没钱」这件事,要问的准确一点:地方从来没有靠自己的税收养活过自己,那过去三十年缺口是怎么填的?

三个补丁

填法有三个。

第一个是中央转移支付,这是制度内的正规填法,1995 年占地方支出 36%,2023 年占 46%,2026 年总额 10.42 万亿,连续四年超过 10 万亿。

第二个是土地。分税制把土地出让金留给了地方,2000 年代住房市场化之后,这块钱从几千亿涨到 2021 年的 8.7 万亿,成了地方最大的一块自主收入。它的特殊之处是不需要中央点头、不占人大批的债务限额,卖了就能花。

第三个是城投债,2008 年之后地方借城投公司的壳向银行和债市借钱,用土地做抵押,做的是基建。这块在官方债务口径之外,IMF 增广口径算下来,把它加进去中国政府债务约为 GDP 的 124%。

三个补丁里,土地是关键。转移支付是中央的钱,城投借钱要靠土地抵押,只有土地是地方自己的印钞机。

土地财政本身就是借钱

这里需要停一下想清楚土地财政到底是什么。

政府卖出去的是 70 年使用权,一次性收钱。开发商把这笔钱加进房价,购房者用二三十年的房贷分期付掉。所以土地出让金的本质是把未来七十年的地租一次性折现,由当期购房者预付。购房者付出这笔钱的前提是相信房子会涨,也就是相信下一个购房者会以更高的价格接手。

换句话说,土地财政从来就是一种债务。政府向当期购房者借了未来的地租,购房者向下一批购房者借了增值预期,这条链条每一环都在向下一环借钱。它和发国债的区别只在于债主是买房的人,而且没有票面利率,利息藏在房价涨幅里。

看清这一点,「财政从土地财政转向债务财政」这句话就要重新读了。它描述的现象是真的:2025 年末国债 41.23 万亿,地方政府债 54.82 万亿,合计 96 万亿,一年增长 17%,绝对额增了约 14 万亿,是当年土地收入的三倍多。但这个转向说的是同一个缺口换了填法,从向购房者借变成向银行体系借。转向是被动的,土地卖不动了,只剩债这一条路。它是危机的表现形式,不是原因。

土地这个补丁怎么失效的

数字是清楚的:2021 年 8.7 万亿,之后 6.7、5.8、4.87,2025 年 4.15 万亿,比高点少一半。2026 年上半年只有 9778 亿,同比再跌 31.5%,还在加速。

失效的原因不在财政系统内部。土地模式运转的前提是房价持续上涨,而房价持续上涨的前提有三个:城市化还在把人往城里送、人口结构里买房年龄段的人足够多、信贷能一直放。三个前提在 2020 年前后同时到头。城镇化率过了三分之二,增速降下来;1985 到 2000 年出生的那批人已经完成首次购房,后面每年出生人口比他们少三成到一半;2020 年三道红线把开发商的杠杆切断。任何一个到头都会让上涨预期松动,三个同时到头,预期就翻了。

预期一翻,这条向下一环借钱的链条就断了。土地财政的终结不需要谁抽柴,它在设计里就有到期日,2021 年到了。

年轻人在这条链上是什么

现在可以看年轻人的六不了。先看数据,再看位置。

不买房:70 城二手房 2026 年 6 月仍在跌,60 个城市下跌,一线城市同比跌 3% 到 6%。成立。

不结婚:2025 年结婚登记 676.3 万对,比 2024 年增加 10.8%。有龙年推迟和登记全国通办的一次性因素,长期趋势仍是下降,但「正在加速退出」这个说法 2025 年的数据不支持。

不生:2025 年出生 792 万,比 2024 年少 162 万,总人口减 339 万。成立,且严重。

不创业:2025 年 12 月到 2026 年 6 月餐饮门店关 205 万家,开 165 万家,净减 41 万。这是过剩行业出清,165 万新开说明创业意愿没有消失。

不炒股:2026 年上半年证券交易印花税增长 97%。方向相反。

不交社保:灵活就业 2 亿多人,参加职工养老的 7057 万,参保率不到四成。数字对,但这群人大多从未进过职工体系,说断缴不准确。2025 年职工养老基金当年结余约 8000 亿,累计结余 7.87 万亿,精算口径当期结余 2036 年转负。

六条里对当期财政有传导的只有第一条,路径是房价预期到土地出让金。其他几条要么方向反了,要么是二十年后的账。

但更值得想的是年轻人在前面那条借钱链上的位置。土地财政是当期购房者向下一批购房者借钱,链条最末端的那一环就是现在二十几三十岁的人。他们是这套模式预设的最后债主,模式能不能继续,取决于他们愿不愿意以更高的价格接过上一环的房子。

他们选择了不接。从财政的角度这叫不配合,从他们自己的角度这是债权人不再续借。一个人在收入预期下降、房价仍在下跌的时候不去背三十年房贷,这是正常的信用决策。要他们接盘等于要他们以自己的未来收入为上一代的地租买单,而且买的是一个已经在跌的资产。

还有一层:六不的前提条件是模式自己造出来的。房价是土地财政推上去的,性别比失衡是计划生育时期的政策后果,就业不足是增长模式转换的代价。年轻人的选择是这套模式运行三十年的输出,现在把输出说成了输入。

所以年轻人不是抽柴的人。他们是链条到期时站在最末端、第一个收到账单的人。

那危机的真正内容是什么

回到问题。危机既不是土地转债务造成的,也不是年轻人造成的。危机是 1994 年设计出来的缺口,三十年靠向未来借钱填,土地这个最大的借钱渠道到期了,现在只剩中央信用这一个填法。

这意味着财政结构在发生一个实质变化:从地方向市场借未来,变成中央向自己的银行体系借未来。地方失去了唯一的自主财源,变成靶向拨款的执行者;中央的角色从收税再分配,变成用国债和转移支付兜住整个体系。老梁有一句话说对了:权力越集中,上级为下级兜底的成本越高。转移支付占地方支出 46%、债务一年增 14 万亿,就是这个成本的数字。

这个填法能撑多久,看三个变量。

税基。2025 年税收增 0.8%,2026 年上半年增 5.3%,在回升。这是最重要的变量,也是唯一能真正关掉缺口的。

利率与增长的差。96 万亿债务主要由国内银行持有,十年期国债利率 1.6% 到 1.9%,名义 GDP 增速 3.8% 左右。增长仍高于利率,债务占比不会自动发散。但 GDP 平减指数 2025 年仍是负的,名义增速被通缩压着,这个差在收窄。通缩对债务人是最坏的环境。

支出刚性。这是最难的一个。2025 年全国支出增 1%,地方增 0.2%,总盘子接近不动。同期中央公共安全支出增 7.3%,2026 年再增 5.9%,国防增 7%。盘子不长的时候,有些项目以五到七倍于平均的速度长,别的项目就要缩。缩的是哪些?沿海公务员两到三成的奖励性补贴、河南等地教师医生的工资、被拖欠的承包商账款,以及 2024 年涨了 13.5% 的罚没收入。2025 年中央把非税收入压回去了,全年降 11.3%,专门开了规范涉企执法的行动,说明它知道这条路走不远。

三个变量里,税基和利率短期都还有余地。真正没有余地的是支出这一头,因为支出刚性的来源就是上面说的兜底成本。养老这本账现在抚养比 2.5 比 1,2036 年当期转负;出生人口 792 万,意味着 2045 年前后的劳动力比现在少一大截。这两条曲线到时候会和今天借的债一起到期。

我的回答

中国的财政危机是三十年跨期融资到期的问题。土地财政是过去的填法,债务财政是现在的填法,两个都是缺口的表现,缺口本身从分税制起就在。年轻人的六不里只有一条对当期财政有影响,那一条的性质是债权人拒绝续借,是链条到期的信号,不是原因。

短期看,中央信用撑得住,税基在回升,利率可控,债务国内持有。中期的真问题是支出刚性砍不动,过渡成本落在了末端:县级雇员、承包商、被罚没的小企业。长期的账在人口,那是二十年后的事,但利息现在已经开始计了。

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方向有三个:重构央地财权,比如消费税下划地方或开征房产税,让地方重新有一块自己的稳定税源;砍掉一部分支出刚性,这在政治上最难,因为它就是兜底成本本身;把税基做大,这靠增长,靠不了财政自己。

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年轻人能做的。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:在一个正在下跌的资产上,拒绝以自己未来三十年的收入为上一代的地租续期。这不是不配合,这是账单到了,但付账单的是这代年轻人。


数据来源:

中国的财政危机,是土地财政和年轻人造成的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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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诺是怎么超过资源的

上一篇《中国的财政危机,是土地财政和年轻人造成的吗》发出后,有位读者留言说,我把原因定在 1994 年分税制留下的缺口上,还不够底。土地财政、城投债、地方债、货币宽松,都只是国家用未来信用维持当期秩序的手段,谁也不是根因;底在于生产力和新增可分配资源不足以覆盖既有承诺,而社会又建立不起一套能被接受的新分配关系。

我接受这个升级。我那篇里写过一句「支出刚性砍不动」,当时只把它列成三个变量之一,现在看它才是唯一的变量,税基和利率只决定能拖多久。支出刚性就是既有承诺:编制内的工资、养老金的替代率、维稳开支、基建项目许诺过的回报。

但接受之后,问题就变成了:承诺是怎么超过资源的?说「生产力不够」太空,任何国家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这么说。要问的是具体机制。这篇顺着这个问题往下走。

这笔钱是怎么花掉的

土地出让金是一次性收入。政府卖的是 70 年使用权,一次收足。这笔钱的性质和挪威卖石油一样:把地下的储量变现,卖一次就没了。区别只在于石油是物理上的不可再生,土地是合同上的不可再生,同一块地要 70 年后才能再卖一次。

2010 年到 2021 年,全国土地出让收入按财政部历年数字加总约 60.7 万亿。这笔钱花在了三处:基建、随基建扩张的编制、以及为吸引人口和产业配套的公共服务。

三处花出去的钱,都变成了永续性的承诺。修一条路,通车那天起就要维护、要还本付息;扩编招进来的人,要发一辈子工资再加退休金;开了的公共服务很难再收回去。

收入端是一次性的,花法是永续的。只要土地还在卖,每年的一次性收入正好覆盖上一年定下的永续支出,账面上看不出问题。土地一停,永续承诺还在,一次性收入没了,缺口就是全部承诺的总和。

这件事常被归进「信用扩张」,和发债、印钞算成一类。它和发债不一样的地方在期限:一笔有明确到期日的窗口期收入,被当成了没有到期日的经常性收入,然后在它上面签了一堆没有到期日的合同。

挪威做对了什么

同样是把地下的东西变现,挪威的结局不一样。它靠的是一条规则。

挪威从 1990 年代开始把石油收入全部存进政府全球养老基金,2001 年立了一条财政规则:每年从基金里拿出来填预算缺口的钱,不能超过基金的预期长期实际回报,起初定 4%,2017 年降到 3%。基金 2025 年末的规模是 21.27 万亿挪威克朗,人口五百多万。

这条规则做的事只有一件:强制把一次性收入和永续承诺脱钩。石油收入不许直接花,只许花它产生的回报。回报是永续的,承诺也是永续的,两边的期限对齐了。石油卖完的那天,基金还在,回报还在,承诺还能兑。

中国有没有做过类似的事?有,两件。全国社会保障基金 2025 年末资产 3.8 万亿;2020 年底完成的中央层面国资划转,93 家中央企业和中央金融机构共划转 1.68 万亿国有资本充实社保。这两笔加起来 5 万多亿,方向和挪威基金一样。但对照一下规模:职工基本养老保险 2025 年一年支出 7.12 万亿,这 5 万亿是不到一年的支出;对照 60 万亿的土地收入,存下来的比例不到十分之一。

挪威能立这条规则,除了政治共识,还有一个结构上的便利:石油收入归中央一家,存进一个基金,一个议会盯着。中国的土地收入归 2845 个县级行政区各自所有,谁卖谁花。

设身处地想一个县长的处境。他任期五年,卖地的钱进了账,摆在面前的选择是:修一条路,建一个新区,把拖欠的工资补上,或者把钱存进一个要等三十年才见效的基金。存进去,他任期内看不到任何政绩,钱还可能被上级统筹走;花出去,路是他修的,新区是他规划的。我想不出哪个县长会选存起来。

所以规则建不起来的原因在激励结构。即使今天有人提出挪威式方案,在现有央地结构下也推不动。

削的是谁

那位读者说,社会「建立不起一套能被接受的新分配关系」。这个判断我要改一个字:重新分配其实正在发生,速度不慢,只是不经过谈判。

一个 1980 年出生的女干部,原本 2035 年满 55 岁就能退休,按现在的规矩要等到 2037 年 8 月,快满 58 岁;养老保险原本交满 15 年就能领,轮到她这一批要交满 19 年。晚领两年半,多交四年。这件事没有开过一次听证会,也没有人问过她同不同意。

这两年类似的动作还有一串:沿海公务员的奖励性补贴砍了两到三成;教师和医生的工资在一些省份拖欠到人社部今年 8 月公开承认要治理;政府欠承包商的账多到国常会专门开会部署清欠;2024 年罚没收入涨了 13.5%。每一条都是对既有承诺的削减。

这些削减有一个共同特点:由上面决定,不经过被削的人同意,落在谁身上取决于谁的议价能力最弱。公务员的补贴能砍,因为他们不能辞职去别处;承包商的账能欠,因为他们下一个项目还得投标;小企业能被罚,因为他们没有向上申诉的通道。养老金的替代率没有直接砍,但延长缴费年限加延迟退休,等于每个人少领几年、多交几年,效果相同,方式更隐蔽。

所以缺位的是被接受的重组,重组本身没有缺位。发生的事情更接近单方面重定价。

先违约的会是谁

那条留言给的链条是财政危机、信用危机、社会契约危机、秩序断裂,一环推一环。这个顺序在有些国家成立,比如债务是外币计价的国家,政府先对债权人违约,通胀和失业再传到公民身上。

中国的顺序可能倒过来。信用危机是对债权人违约,社会契约危机是对公民违约。中国政府 96 万亿债务主要由国内银行体系持有,利率由央行决定,国家有能力选择先保哪一边。从前面那些动作看,选的是保债权人、削公民:国债和地方债照常发行,2025 年一年增 14 万亿,没有一笔违约;被削的是县级雇员、承包商、缴费者。

这条路有先例。日本政府债务占 GDP 约 235%,88% 由国内持有,三十年没有违约,也没有信用危机。代价是实际工资 2024 年仍低于 1997 年。三十年的通缩和工资停滞,就是一次没有人签字的契约重订:承诺没有被公开撕毁,只是每年兑现的实际价值少一点。

中国走这条路的条件齐备:债务国内持有、央行控利率、国家能定谁承担。所以我不认为会有一个爆点,更可能是持续二十年的末端挤压,每年都有人的工资晚发、账款晚结、缴费年限多半年,但债券市场永远正常。

至于秩序断裂,历史上从财政危机走到那一步,通常需要两个条件之一:债务是外币计价没法通胀化,或者精英层分裂。两条现在都不具备。把它写成可能的终点没有错,但从眼下到那一步,中间隔着好几道目前都还在的闸。

分蛋糕,还是做蛋糕

留言里有一句「经济是分蛋糕的艺术」,我不完全同意。

承诺和资源的差距有两种关法:砍承诺,或者做大资源。前者是政治问题,后者是经济问题。这句话把全部重心放在前者,把增长当成给定的背景。但只要增长率高过承诺的增速,很多承诺根本不需要重谈。2026 年上半年税收增 5.3%,如果这个势头能持续几年,末端的挤压会明显减轻。

反过来,如果增长起不来,分配就变成零和,每一块给养老的钱都是从基建或工资里挪的,那时候「分蛋糕」的框架就完全成立。它描述的是增长失败之后的状态。中国现在两头都在试:一边保增长,一边单方面重定价。哪一头先见效,决定了这场重组是温和的还是痛的。

我的回答

承诺超过资源的具体路径,是把有到期日的窗口期收入当成没有到期日的经常性收入,并在它上面签了没有到期日的合同。挪威用一条规则把两边的期限对齐了,中国没有,原因在央地激励结构。

重组正在发生,只是不经过谈判,成本落在议价能力最弱的一方。因为债务国内持有、利率可控,中国会先削公民、后动债权人,结局更像日本,不像阿根廷。

但日本式结局的代价是一代人的实际工资。上一篇的结尾说账单到了,付账的是这代年轻人。这一篇看完,这个结论没有变,只是多了一层:账单不会一次寄到,它会分三十年、每年寄一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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