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innedPinnedPrivate

第五天

「资本变形记」虚构层第二篇,对应路径推演第七篇《这一次,市场把红利发了下去》。时间是 2034 年,市场扩散型繁荣的中段,工资通道与价格通道分化的那五年。故事里的世界是那一年仪表盘读数的具体化,读数附在篇末。

星期五早上八点,林然醒来的时候先想的是:今天不用去。然后才想起来,已经两年了,还是每个星期五都要先想一遍。

她三十四岁,在一家四十人的律所做“事务主管”,这个头衔是所里 2031 年新造的。她原来是初级律师,2027 年那一批,入职的时候所里有二十六个初级律师,两年后剩九个,再两年后剩她和另一个人,头衔换了,工资涨了六成。剩下的二十四个人里,她知道去向的有十一个:四个去了别的行业,三个开了自己的小所,两个在做“法律运营”,一个去教书,一个在卖房子。

她的工作是把客户的事情翻译给系统,再把系统的产出翻译给客户和法官。所里的四十个人现在一年处理的案件量是 2027 年七十人的两倍半。合伙人的收入涨了很多,她的涨了六成,客户付的钱少了四成。这三个数字她在所里的年会上听过,讲的人语气里有一种“我们都赢了”的满意。

她也觉得赢了。她只是不确定赢的是不是一回事。

一

星期五是她和母亲的日子。母亲七十一岁,住在城东,膝盖不好,每周五林然带她去做一次复查和理疗。这件事在 2031 年之前是做不到的:那时候周五要上班,复查要请假,理疗要排两周。

现在复查是这样的:母亲坐在社区诊所的椭圆形小房间里,一个屏幕问她二十来个问题,扫一下膝盖,三分钟出结果,一个护士拿着结果进来,跟她说话,说十分钟。理疗师是真人,一次四十分钟。整套下来母亲自费的部分比 2030 年少了一半多。

母亲的说法是:机器看的,人说的。她不太信机器,但她信那个护士,护士说机器看得比以前的医生细。母亲说:以前医生三分钟看完就赶你走,现在机器三分钟看完,人陪你说十分钟。这样好。

林然没有告诉母亲,那个护士的工资在四年里涨了四成,因为全城的护士都不够。她也没有告诉母亲,同一栋楼里原来有六个全科医生,现在是两个,另外四个去做了别的,其中一个开了一家给老年人做“健康陪伴”的公司,生意很好。

二

理疗结束是十一点。她们在诊所对面吃午饭。母亲问起她表姐的事,表姐在另一座城市,也是三十多岁,也是做文书类的工作。

林然说:她也是四天工作制了,工资也涨了。但她那边房租涨得更快。

母亲说:那怎么算涨。

林然说:她算过,扣掉房租,跟四年前差不多。她说她们那边这几年什么都好,就是房子没多盖一栋。我们这边是 2029 年改的规划,那几年一直在盖。你看外面。

她指了指窗外。街对面是一排八层的新楼,底层是诊所、托儿所和一家修自行车的。母亲说:我记得那儿原来是停车场。

林然说:对。就是这个区别。表姐说她们那边的人管我们这儿叫“盖房的城市”,语气不太好。

母亲说:为什么不好。

林然说:因为她们那边的人房子已经买了,不想多盖。

母亲想了一会儿说:那是她们的事。

林然说:是她们的事,但表姐的工资就被她们吃了。

三

下午两点,母亲睡午觉。林然在客厅里开了一小时的会——不是所里的,是一个市里组织的“部署协商会”。去年通过的规则要求,市属医院要引进新的诊断系统之前,得先开这样的会,医院、护士工会、患者代表和技术提供方坐在一起。她是以患者家属的身份被抽中的。

会上的争论她大半听不懂,是关于系统能不能在没有护士在场的情况下直接给出用药建议。技术方说可以,比人准。护士工会说不行,不是因为不准,是因为老人需要有人在场。患者代表里一个老先生说:我不管准不准,我要有人跟我说话。

最后的决定是:可以给建议,但必须有人在场解释。技术方的代表在镜头前叹了口气,说这会让每次问诊多花八分钟。护士工会的人说:对,这八分钟就是我们的工作。

林然在会后跟另一个患者代表聊了几句,一个比她年轻的女孩,做物流调度的。女孩说: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,这几年过得都不错吧。林然说还行。女孩说:我们那边开始换自动叉车了,今年第一批,明年第二批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怨气,只是在陈述。林然想说点什么,没说出来。她想到的是自己 2029 年那些同事,二十四个人,消失得很安静。

女孩说:不过我们工会已经跟公司在谈了,学你们律师那一套,条款。

林然说:那是编剧那一套。

女孩说:反正是一套。

四

傍晚她带母亲回家,自己也回家。路上经过一个新开的模型服务商的门店,橱窗里写着“个人智能助理,月费下调三成”。这是今年第二次下调。她想起所里的技术负责人上个月说过一句话:三家在打价格战,我们是受益者;等他们打完了,我们就是客户了。

她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的后半句。她只知道所里现在付给系统的钱,一年比一年少,而客户付给所里的钱,也一年比一年少,合伙人的收入却一年比一年多,这三条线看起来不该同时成立,但它们同时成立了七年。

回到家是六点。周五的晚上属于她自己。她给表姐打了个电话,表姐在看房——不是买,是看,看完了心里有数。表姐说:我这边有个说法,叫“涨的工资全在房东那儿”,你们那边有吗。

林然说:我们这边没有这个说法。

表姐说:那你们运气好。

林然说:不是运气。是 2029 年有人开会开赢了。

表姐说:那也是运气。

林然想了想,说:也对。

她挂了电话,把星期五剩下的四个小时留给一本书。书是纸的,买的时候很便宜,这几年什么都很便宜,除了表姐那边的房子,和这边越来越难约的理疗师。

本篇世界的仪表盘读数

时间:2034 年。路径:市场扩散型繁荣(第七篇),2031—2035 格的中段。

第一张(诊断):生产率——全要素生产率年均约 2.5%,已确认;净劳动需求——高暴露职业就业差值在年长组接近零,初级岗位大幅缩减但同职称产出与工资上升,25–54 岁参与率 83% 以上;市场扩散——工资通道与价格通道并行:林然工资涨六成、客户付费降四成、母亲的复查自费减半;加成率三联表上游“三家打价格战”、进入率仍高,但技术负责人的后半句是 2036—2040 格的预告;政治响应——没有新的资本收益分配机制;维持通道的政治是部署协商会、反垄断与 2029 年的城市规划改革;跨境暴露——未涉及。

第二张(社会契约):基本生活能力——改善,靠工资与便宜的服务;发展能力——改善,月费下调;时间自主——明显改善,四天工作制,在五片叶子里改善最早;过渡能力——2029 年那二十四个同事“消失得很安静”,没有制度,靠劳动市场偏紧自行吸收;物流女孩的一批是下一次测试;拒绝与申诉能力——改善,来自劳动市场偏紧(护士工资涨四成)与部署协商程序;社会参与——无变化。

表姐的城市与林然的城市:同一条路径、同一份工资涨幅,供给弹性决定了居民感受到的是繁荣还是“涨的工资全在房东那儿”。这是番外篇第六节第二类任务在两座城市的对照。

第五天